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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之四海 放之四海 wrote on 3 10 月, 2023 at 4:33 上午
文革中的“上访”户
我母亲孙映芳,文革时在云南省广播电台资料室工作。从母亲到老都还在追求入党(一直对单位上那些人不考虑她的申请耿耿于怀),再查看她留下的大量日记,可见一位一心追求“上进”的“革命”者。可惜在入党不顺之外,不但事业上并无起色,而且还在残酷运动中被整,倒了大霉。反右时被定为“右派言论”被从《工人日报》下方放到云南,到了1966年文革开始,革命进行深入一环节就是“深挖五一六”的发动群众斗群众,各单位找出有问题的人进行批斗。我母亲不幸再次中招。
母亲的大姐孙荫南,是外公第一个妻子所生,是为同父异母,年纪与我母亲的母亲相同,年龄相差二十多岁。1937年抗日战时期,母亲的大姐夫家在上海淞沪会战时被日本飞机轰炸失散,大姐逃出后回到家乡,母亲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姐。后来大姐夫在江西上饶当了汽车管理处主任,大姐又离家前去团聚。解放后大姐家在广东省韶关工作生活,到文革时被定为有问题的“九种人”中的“历史反革命分子”被下放到家乡新丰县乡下。
母亲为人讲亲情,文革开始后还在给这位居住在乡下的大姐写信。一向“思想积极”的母亲响应毛主席号召“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,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”,想着大姐家在农村消息闭塞,给大姐邮寄了几份文革宣传单。没想到大姐那边革委会“阶级斗争警惕性”高,在对被控制监视的对象“坏份子”大姐家的信进行扣下检查 ,发现云南那边还有人跟“坏份子”联系,就向云南省电台举报了我母亲“向历史反革命分子寄材料”,提醒单位注意母亲的活动。
在文革阶级斗争高潮时,内乱全面爆发。1969年各单位“当权派”已经被打倒,实行军管,成立革委会,由军队的“军代表”进入和单位工宣队一起管理。省广播电台的工作一片混乱,极左思潮泛滥下,省广播电台的头头居然是一位排级干部,那种水平当然是乱整人,把电台变成阶级斗争的战场,大搞白色恐怖,划线站队,层层加码“揪出阶级敌人”(正像1957年抓右派),把南下干部及一般群众中的许多无辜者列为审查对象,进行无情斗争,残酷打击,造成30%以上的冤假错案。母亲因为给“历史反革命分子”的大姐夫家写信,就被定为了单位上“有问题”的反革命,戴上“特嫌”帽子,被投入电台设立的“牛棚”,被审问与反革命分子的关系。
在母亲被关押隔离审查期间,有一次跟父亲去“探监”,就在省电台潘家湾大院大门正对的那座小洋楼里,一楼进走廊的第一间。工宣队人员带我们到那里,一打开门,就看见母亲和另外一位女干部坐在地上放的木板上,简单的地铺,床头边放有硬纸板盒子算是床头柜,上面放着漱口缸和饭盒。
母亲一看见我们就哭了,说不出话,不停地抹眼泪。记得她一直跟父亲说单位上冤枉她,她要上诉,还要父亲带草稿纸给她写申诉材料。我每次跟父亲去给母亲送东西,都要经工宣队看门的检查同意才转交进去。
后来准许母亲每周回家一次,帮我们洗洗衣服,整理家务。一次,母亲在做完事后就带着我去省革委会主任周兴的家,那是省委宿舍大院进大门左边一溜三座别墅的第一座,就隔我家住的“乙栋”宿舍楼一条马路。当时父亲在省委农村部工作,所以我家住在大院的“乙栋”,是普通干部住的,“甲栋”是处以上干部的楼。母亲按了周兴家大门上的门铃,出来一卫兵。母亲跟他说了一些话,从提包里拿出厚厚一叠她写的申诉材料,要那卫兵转交上去,那卫兵收了材料我们就离开了。当时我不知道母亲做这个有什么用,现在看了那么多上访人员,才晓得自己的母亲在50多年前的文革中就搞“上访”了。
在那个年代,母亲的上访行动结果可想而知,申诉材料肯定是又交到单位头头手里,会有什么好果子吃?不久母亲就被下放到省电台的农场养猪去了,农场在西山区沙朗白族公社大山里的桃园村,远离昆明约20公里。从1969年12月15日开始被隔离审查,直至文革末期“粉碎林彪反革命集团”的1975年,母亲在农场“劳动改造”养猪长达六年,肉体与精神受到极大折磨摧残,使她患上了高血压、腰椎肥大、风湿、忧郁等症。一直到1979年4月才给她发了“平反”通知2。
每年中学放暑假我都坐长途车到七八公里远的大普吉,再沿着一个大水库走二个钟头的路去到那个养猪农场看母亲,跟她住上一段时间。整个农场在一山坡上,杂草和灌木长得比人高,她住在一个被荒草湮没的土坯房里,杂草中有一走出来的通道与外界相联。小土房没有粉刷过,是那种滇中典型的红土墙。一进门是过厅,左右各一间房。母亲的在右边,对面那间住着一个老太太,整天坐在一个椅子里一动不动,我心一直嘀咕她是否还活着,令人恐怖。母亲房间很小,黑黑的没有窗子,照明靠顶上一黄黄小灯泡,有床,一个胸柜,一把椅子就塞满整个房间。
母亲很高兴我的到来,总是想办法做好吃的给我,特别是夏末雨季野生菌上市,经常从附近桃园村民手里买最新鲜的青头菌来炒吃,非常爽口。白天母亲去喂猪,也不愿意让我去看她工作的地方,我没地方去,只能躺在床上看书。母亲那里多是马列毛著作,翻了几本,根本看不下去,只有一本范文澜的《中国通史简编》还能当做历史故事读,非常老旧,还是繁体字版本,加上很多古字,只能猜着看,打发时间。
从1969年底母亲被隔离审查,到1975年养猪农场回到昆明,我的生活里就没有母亲,一直跟着父亲。先是下放“五七干校”(在弥勒县东风农场长塘子),后又到弥勒县新哨公社大沙冲生产队,每天都看着通往公社的道路,期望看见母亲或者什么亲戚出现。林彪事件后“五七干校”撤销,“五七战士”父亲被分配工作到位于安宁县的昆明钢铁厂工作,我也进入了厂附属中学。
1975年母亲回到昆明,父亲在昆钢也分到一两居室,母亲周末会来,我也会去昆明看母亲。母亲在省电台管理图书室和阅览室,以及回复听众来信。从农场回来后单位给分了一间宿舍,宿舍楼在办公大楼(光复楼,民国时期建筑)背后。到1976年我高中毕业后等待下乡当知青之前,天天在电台图书室翻那些老书,特别是苏联时期的小说,直看得昏天黑地。
(附件:母亲的“平反”通知,我有原件,不知道怎样传给你们)
中共云南省广播事业局党组
云广党字(1979)28号

关于孙映芳同志问题的审查结论
文化大革命中,根据广东省新丰县公安局的来函,从一九六八年十二月至一九七四年八月,把孙映芳同志列为“特嫌”进行长期审查。审查结果。孙映芳同志不存在“特嫌”问题。已于一九七四年八月解除审查。
在林彪“四人帮”极左路线影响下,对孙映芳同志采取了法西斯的审查方式。使孙映芳同志身心受到摧残。家属受到诛连。这是错误的,特予平反。恢复名誉。消除影响。
南省广播养
中共云南省广播事业局党组
九七九年四月十八八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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