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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晋如 姜晋如 wrote on 2 2 月, 2024 at 5:33 上午
首先请允许我对王友琴教授40年来搜集整理文革受难者资料,建立文革受难者纪念园,表示衷心的感谢!同时也对其他协助人士表示由衷的敬意!

我父亲叫姜一平,生于1922年2月9日(农历正月十三)。生前最后的职务是国家计划委员会化工局副局长(注:当时该局没有正局长,我父亲是实质上的正局长)。我父亲15岁在山东参加革命,1938年入党,后参加八路军。因有初中学历,被安排在军工厂与吴运铎一起开发手榴弹等兵器。全国解放前(东北解放后)担任大连化工厂(后大化集团)厂长,后担任太原氮肥厂(后太原化工集团)厂长,其后调往国家计委。

我父亲出身学问世家,祖上曾担任翰林。他聪明博学,自学完成大专课程。精通历史,通英俄日三种语言,被亲戚家人称为活字典,并喜爱广东音乐。在工作上精于专业,对工作认真负责,对部下严格要求,为人善良正义,眼里揉不得沙子,为此得罪了一些对工作敷衍了事贪图私利的同事,在文革中遭到报复迫害。因无法忍受组织的不信任,停止组织活动,接连不断的批判会,建筑工地的强迫劳动等,于1969年11月20日凌晨在国家计委大楼跳楼自杀。

比起其他文革中因暴力致死的受难者,也许我父亲受到的迫害算轻的,但对于一个从十几岁就忠心耿耿追随他信任的党的老党员,可以想象上述迫害对其精神上的打击和折磨是相当残酷的。

我父亲自杀当天早晨离家时,是我送他出门。我问他,“你怎么走这么早?”,他说,“有点事”。没想到这成了父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,也是我和父亲最后的对话。我母亲是国家计委定点医院的医生,当天正在值夜班。父亲被发现后,送到正在急诊室值班的母亲手里(我至今无法想象这个情景对母亲有多么残酷)。据母亲讲,当时父亲已过世,但还有体温。因为是高空坠下,腰间皮带已崩断。

中午放学时,我在计委食堂被一个叔叔告知不要吃饭了,让我赶紧回家。回到家,看到一屋子大人坐在我家,母亲面无表情地告诉我父亲自杀的消息。后来才知道,那个年代,自杀就是叛党,是反革命,被认为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。我母亲为了不连累我们子女,强忍住悲痛。此后很多年,我母亲总是哭泣,而我每逢看到母亲哭泣,总是不知所措,不知如何安慰母亲,但心里又很难受,不忍目睹,所以总是躲到一边。

虽然事情过去了很多年,但每当想起父亲离开我们的情景,总是为没能阻止父亲而自责,为没能安慰痛苦的母亲而后悔。另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,是父亲去世后,母亲对我说,”你放心,我不会自杀的,我一定让你们幸福“。后来一直到文革结束,母亲遭受了很多歧视和谩骂,有一次当母亲又一次在计委遭受谩骂后对我说,“我当时真想一头撞死在计委大门口”,可想而知母亲遭受了多大的痛苦。

文革后,国家计委为我父亲举办了遗体告别仪式,但不是追悼会,并拒绝在悼词中写上“迫害”一词。当年我在上大学,由于各方面尚不成熟,未能为父亲写一篇悼词,表述家人对父亲的怀念,至今仍后悔不已。

文革后多年,一直到现在,每当看到同龄人和自己父亲共享亲情,我总是羡慕不已,经常想象如果父亲还在,我们这个家庭会有多么幸福,我会聆听多少父亲的教诲,会享受多少深沉的父爱。文革后,我和二哥分别考上了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,两个哥哥都在国家机关工作,我本人生活在国外,三个子女都家庭幸福,母亲活到94岁高寿,也算是告慰天堂里的父亲,算是对父亲尽了一点小小的孝心。

今天偶然在网上发现了这个网站,很感动文革过去多年,还有人不辞千辛万苦,坚持不懈地完成文革的记录。今天写下这个短文,是为了在你们的纪念园里为我父亲留下一个纪念碑,留下一个永久的记录,也为反省文革这个悲剧时代做一点小小的贡献。

希望你们坚持文革纪念园的伟大工作。这不仅是为文革留下历史记录,也不只是慰藉受难者和家属,更是为了这个民族的未来。世界上不少民族都有过罪恶的历史,只有能够反省罪恶,不忘罪恶的民族,才是有希望的民族,有未来的民族,才能够与世界上其他民族并立于民族之林。谢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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